看 君
庄杏淑 1912—1936 林雅君 1912—1936
民国二十年九月,城北的炮声响了一夜。
租界的街面上还留着白天的热气。电车停了,店铺半掩着门,有人拎着箱子往南边走,有人在路口站着,抬头听那声音。炮声不远,闷闷的,像有人在很深的屋子里敲一口缸。
昌盛学堂的礼堂里,灯还是亮的。
毕业舞会是早就定下的。校长说,仗打在外头,日子总要过。留声机搬进来,唱片一张一张换,桌上的橘子水倒进玻璃杯,杯壁上结着细小的水珠。女学生把校服换下来,穿上旗袍,头发用发夹别住。有人在门口照合影,站了三排,前排的人蹲着,后排的人把手搭在前面的肩上。
庄杏淑站在靠门的位置,没有去照。
她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旗袍,盘扣是母亲亲手缝的。手里捏着一方手帕,捏得太久,帕子已经潮了。
她们约好的。舞会的第一支舞,林雅君要请她跳。
第一支曲子响起来的时候,门口没有人。第二支,第三支。她看见同班的男生走过来,欠身,伸手,她摇头。她看见有人在笑,有人把头低下去,有人从她身边绕过去。留声机的针走到唱片尽头,沙沙地响,有人过去把它挪开,再放一张。
灯是十一点半灭的。灯灭之前,她还在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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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以后,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铺开一张信纸。
写第一行的时候手还算稳。写到中间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,再落下去,那个「林」字就糊了。她盯着那团墨看了一会儿,没有换纸,接着往下写。
信里的话,她后来一句也没跟人提过。只知道写到最后,力气大得把纸划破了。
那封信没有寄出去。
第二天,她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最里面。再后来,抽屉换成了箱子,箱子跟着她搬了几次家,最后停在书房柜子的最底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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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一年,庄家把女儿送去法国。
家里说,那边安稳,读点书,将来回来也好说亲。她坐了一个多月的船,到马赛的时候是秋天。海是灰的,风里带着盐味。她住在一位远房表姑家里,学法语,学素描,学着在陌生的餐桌上把刀叉放对位置。
她很少提中国的事。
有一年冬天,她在阁楼里翻出一本书,是自己从国内带来的。书里夹着一张纸,上面写了一行字,又划掉了。她把那张纸摊平,看了很久,最后没有扔,夹回原来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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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五年,她回国。
船靠岸那天,码头上很吵。她提着箱子,跟着人群往外走,走到街口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唱歌。
游行的队伍从街的另一头拐过来。旗子是手写的,墨还没干透。有人举着横幅,有人领头喊口号,声音一层一层传过来。队伍里有男有女,有穿长衫的,有穿工装的,也有穿旗袍的。
她看见队伍最前面有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剪了短发,穿一件素色旗袍,没有戴首饰,走得很稳。她一边走,一边回头招呼后面的人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抬手拨了一下。
庄杏淑站在路边,箱子还在手里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来不及想任何事。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然后眼睛就酸了。
她忽然明白了这五年林雅君在做什么,也明白了毕业那天晚上,她为什么没有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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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下了雨。
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,不急,密密的,落在梧桐叶上,落在石阶上,落在洋房二楼的窗台上。庄杏淑坐在客厅里,灯没有开。
门铃响的时候,是十一点。
林雅君站在门外,头发湿了,肩上也湿了。她比五年前瘦,眼睛还是亮的。
她们在客厅坐了很久。
林雅君说,毕业那天,她是去参加一次集会。集会的地点在城外,去的人不留名字,也不许带纸。她回来的时候,城门已经关了,学堂的门也关了。她在门外站到半夜,最后没有进去。
庄杏淑问她,为什么不告诉我。
林雅君说:「告诉你了,你就走不成了。」
庄杏淑没有再问。
雨下到后半夜,小了一些。她们说了很多话,也沉默了很久。说到最后,谁都没有提那封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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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,林雅君要走。
庄杏淑送她到门口。林雅君撑开伞,走下石阶,走到街心,回头看了一眼。
庄杏淑站在窗前。
街上的银杏落了一层,被雨打湿,贴着地。路灯的光落在积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。林雅君的伞是深色的,走过石阶的时候,伞面上滚下一串水。
她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,庄杏淑在《谈乡愁》的扉页上抄了一首诗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笔放下,坐在桌前,一直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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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冬天,游行再一次走过那条街。
庄杏淑从人群里走了出去,站到了林雅君身边。
林雅君看了她一眼,没有赶她走。
队伍往前走,旗子在风里响。走到街口的时候,前面的人停了一下,然后有人喊了一声,队伍就乱了。
枪响的时候,天还没有黑透。
庄杏淑没有听见第二声。她倒下去的时候,手被人抓住了。
人们找到她们的时候,两个人倒在同一块石板上。一个仰着,一个侧着,手还握在一起,谁也掰不开。
那个姿势,像毕业那天晚上,那支始终没有跳成的舞,终于有人替她们起了一个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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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有人在她们的遗物里找到一本书。扉页上抄着四句诗:
银杏落满街
雨水氤氲夜
我站在窗前
看君过石阶
她们那年二十四岁。
——完——